这一次,是死别
作者:sea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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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的正月,在我刚两岁侄女的记忆里,我叔叔的去世是这样几个字节:“被车子拖走了”。这是我当年暑假回家后,这个已经会说很多话的小家伙对我说的。

叔叔去世那年40多一点,他生性风流,最终他因此付出的正值壮年的生命。那时家人对于叔叔的病因讳莫如深,而我从旁人的风言风语中已经猜到八九分。我没有觉得他为我们家族丢了多大面子,如果以生命作为代价,那么再大的怨恨都可以化解。

最后一次见到叔叔,他刚被注射过两支度冷丁,脸上很安详,睡的很熟,我没有再叫醒他。默默地看了看他,而我必须去外地继续完成大学学业。几天后打电话回家,家人告诉我,叔叔已经离开这个世界。

这个消息我是有心理准备的,并不显得突然。可一下子想起叔叔以前对我的好,还是很难过。我记得我上大学的户口证明就是他从派出所帮我弄的,他后来告诉我,尽管和派出所的人认识,可因为这是喜事,我还是买了一包好烟散给他们抽。我小的时候,他还喜欢咬我的胳膊,直到我疼得哭出来为止。这当然不是我对他记忆的全部,我甚至想起我刚开始记事的时候,叔叔带我出去玩时像个预言家似的对别人说:这孩子一定能成大事。

我差点没能见上他最后一面,在那年寒假回家之前,他几度出现昏迷,当我最终回家坐在他床头握住那双曾经很有力的手时,他哭了出来: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叔叔是6年来我的亲人中离开人世间最近的一个,直到昨天家里打电话告诉我:你舅舅去世了。半个月前,舅舅病重时,我回去看过他,那时他已经认不出我。在电话里,我告诉家人,我在修改毕业论文,时间比较紧,不回去了。

放下电话,感觉要做点什么,看到我的键盘上各个键上面都很脏,找来一块抹布,一个一个仔细地擦,直到擦到我认为不脏为止。当然,这个行为确实不代表什么。想了一下,还是打电话告诉家人我下午回家,然后和家人一起去舅舅家。

刚刚去世的舅舅在我母亲那一族排行老二,70多一点。我很惭愧,如果不是因为他的去世,到现在我都没搞明白他的名字到底叫什么。这不奇怪,我现在还不知道我三个姑妈叫什么名字。从一开始记忆起,他们于我而言,就是“舅舅”和“姑妈”。

和舅舅不很熟悉,在母亲常常回忆以前艰苦的生活时,我记住了这样一个细节:你二舅舅年轻时力气真大,三四百斤重的粮食可以不费事地挑到十几里外的县城。那是靠力气吃饭的时代,舅舅就靠着力气结婚生子,并把四个表哥表姐全部拉扯大。

我没有问他们舅舅去世前还有什么遗憾没有,但我知道他是对不起二表姐的。二表姐由他做主许配给他妹妹——也就是我大姨妈——的儿子。一桩设想中“亲上加亲“的婚姻,最终,以二表姐的婚姻失败并造成两家关系彻底决裂告终。 我一直担心的是近亲结婚的恶果,如果让他们的后代——也就是二表姐的女儿来承担,那么这太残酷了。我记得我曾经用我的一点婚姻法知识提醒过我的父母,最终因为“你小孩懂什么”而成为他们的耳边语。

所幸这小孩至少现在看起来智力没什么不正常,并且很懂事,“10多岁的小孩,就开始学着洗衣服了,”我妈很心疼地告诉我。没有办法,家里正常就她和爷爷两人在家。她奶奶,也就是我姨妈去世好几年,她父亲也是我表哥离婚后常年在外,很少有时间照顾她。 昨天她和我侄女坐在一个位子上吃饭,我那个还不太懂事的侄女努力地用筷子够她喜欢吃的东西,那孩子看到这,赶紧去夹了菜放在我侄女面前的碗里。

昨天,曾经发誓再也不往来的大姨夫还是带着他的孙女儿和我们同乘车去舅舅家。在车上,我知道其实在前几天,他已经去看完过舅舅,告诉我:“他精神还不错,也很高兴。”

到舅舅家已经是6点多,两表哥披麻戴孝跪迎客人。舅舅安静地躺在那里,再也没有知觉。我急切在人群中寻找先前到的母亲,走过去看到她鼻梁红红的,我想母亲一定哭得昏迷过,其他掐她的人中才让母亲醒过来。两表姐哭着说着:我们以后回娘家就没有上人了……舅母去世有10多年。我站在母亲后面,以防她再次昏迷。

今天早晨7点,舅舅躺在临时租来的水晶棺材里,表哥表姐们走在棺材的前面,两边各有几人抬着,缓缓移上灵车。灵车朝火葬场驶去,一路上有专人在撒着纸钱,号手们吹着哀乐。

在中途,我下灵车,转乘回南京的班车。我不能再陪你走了,舅舅,他日我再给你的坟头上添一把新土。

愿您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