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爱情萤火虫 》

作者:老虎今天吃草

    尚未干透的身上有些异样,似乎有小动物爬过,是一种骚痒的感觉。粘稠的肌肤开始颤动起来,毛孔紧张的收缩着。会不会是小蛇?我犹疑着把手伸入衣襟。

  她冲着我轻咧了一下小嘴,细薄的唇儿吐出柔柔的音调,我们这里不大会有蛇的。她知道蛇是我最厌恶的东西。

  怀里的异物嗖的窜出来,落到荷面上,又扑通一声钻入水中,把平整的浮萍搅了个七分八裂,随水波荡漾开来。原来是只蛤蟆,天晓得它是何时跑到怀中的。我们都笑了。笑容如那把西瓜刀,将面庞割裂成数份,也割裂了我们的青春。

  河边水稻都已经收掉,留着田里一茬一茬整齐的稻梗,还有田埂旁堆着杂乱、枯黄的稻草。时不时会飞来几只麻雀,抢啄那田边散落的谷粒。天色见晚,稀疏的三、五颗星争着把太阳踢到山的后头去了。不一会,温婉动人的弯月呼吸到轻柔的微风,愉快的把腰弯进了渐凉的水中。荷叶下的青蛙们开始高兴起来,不停的聒噪着它们的鸣囊,想方设法去引诱心中的爱侣与它们共赴巫山,于是水里出现了一轮轮的耳环。路旁杂草丛里跳出了蚂蚱,它显得很恼怒,许是受不了蚯蚓的不断骚扰吧。

  我看着她坐在田埂上,两条晒得通红的腿交叉在一起,象一段刚开始拧的棕绳。她头半仰着,在微微起伏的丘陵上端映出星月辉光的是闪动的眸子。

  快了,她说,不用一会儿你就会见到萤火虫的。

  那么后来又是怎样来着?

  五年后我在温州驶向上海的大巴上,听着气势逼人的暮色里,沿途河潭中鼓噪的蛙鸣和岸边树影内喧闹的蝉声时,恍然领悟到,从前我憧憬的是一种不曾实现也永远不可能实现的爱情。可是,我却几乎为之耗尽了一生的热望与激情啊。当醒悟时,有一种尖锐的剧痛从嗓子里喷薄出来,一时间,我不禁失声痛哭。

  这份爱是如何来,又是如何去的?

  我有些糊涂了。

  每当思维有意的伸出一些旁枝末叶,想要混淆我的记忆时,大脑便成了一锅热粥。在无边无境混乱的蒸汽里,包埋的是我爱的伤痛。我明明是不怕这伤这痛的,到底是什么东西需要故意去隐藏,从而多了这许多掩饰的?是所有的都未曾发生过,还是所有的都已经发生?

  可是最终还是想起了那个夏天。三年的感情最后浓缩成的那段短短的记忆。

  一九九五年的夏天。深陷在臆想的爱情中的我,顶着炎炎烈日,决定去看她。

  那是个上海某郊县的农村,一片还未受到太多精神和物质双重污染的地方。她是一个守旧传统的女子,非常的矛盾,一边爱着,一边用犹疑的目光注视着我们的感情,就象你怀疑一只吞了三十公斤秤砣的猫怎能逮到那狡猾、灵敏的大老鼠一样。在没有确定感情之前,她决不会带我回家,只是某次自修时敌不住我的胡搅蛮缠,在草稿上寥寥的画过几笔。她并没有想到我会凭着如此简单的说明找到她。那潦草的图形、微噘着的嘴、握钢笔的手,还有那随意的神情,眼光飘过窗口的轻盈,无不引诱我一点点步入深渊。

  到了镇上就没有公交线路,步行是唯一的方案。头上遮了一条毛巾,太阳还是把我脆弱的鼻晒得通烫。汗随着脊梁畅快的流下。仿佛是来过似的,一切都那么熟悉。弯弯的小道、潺潺的流水、大大小小的卵石,还有道旁的树木,以及将要见到的爱人。

  当我在她楼下喊着她的名时,她从凉台送出了凝固的笑脸,这是一份很复杂的感觉。她定定的看了我五秒钟,此时的沉默犹如全世界的雪花落到全世界冬眠的笨熊身上。雪并没有下太久,雪停脸收后,她打开房门,一把泛着寒光的西瓜刀在她手里,似乎想要汹涌着奔跑在我的动脉上。

  我紧紧的搂着她,她紧紧的握着刀子。喘不过气来,嘴巴便在对方口中寻觅可以呼吸的气体。牙齿是多余的,它阻碍了舌头的全面进袭。刀子是多余的,它无法抵挡另一双手占据她的身体。我以为这将是永久。

  楼上有椅子倒下的声响。她说是她的母亲。你还是走吧,她说,你已经害死我了。吃过一片西瓜你就走。刀光划过她脸上,象是一道闪电。

  送我出门时,母亲在楼梯口露了半个脸。她说,这是我一同学,路过这的。那半个脸问道,不在这吃顿饭再走?不了,他还要赶路呢。我们走在死一般寂静的路上。没有说话。不必说话。沉默是最好的语言。

  她拉了拉我的手,脚步偏离了大道。我突然想起来她是要带我去某个地方。那个去处她曾对我说过许多次,每次谈起来总是一脸酒窝,两汪秋水。她说那是河的一个分支,在山的转角处有个长满水草的小水潭,夏天的晚上可以看到满天的星光和萤火。她说没看过流星,但是常会见到飞倦了的萤火虫飘曳着掉落。然后她总要吟一首小诗。

  日落前我将死去

  你打灯笼来寻访谁?

  长眠后也许我能记起

  曾燃你的痴情取暖

  伸手给我啊!亲亲

  我的泪是满天的星

  这时候她会看着我的眼睛,重复着"亲亲"两个字,吃吃的笑,璀璨如花。

  蛙鸣声渐渐低落了,不知它们是累了,还是找到了知心的伴侣,一起营建爱的小屋去了。月儿也躲到云的背后,在和星星聊天。黑沉沉的夜幕罩着黝黑的大地。有几点绿光开始飞动,淡淡的萤光在黑暗中滑行开来,然后是几十点、更多……就象漫天耀眼的星星似的。

  突然她叫道:快看!

  顺着她的手指,一只萤火虫飘摇着,落到田边稻草堆上。我用食指与拇指轻轻捏住她细嫩的身躯,将她放在草叶面上。那萤火虫妄图爬上草叶顶尖,但每次都滑落下来,最后终于坠落草根,不再动弹。

  看着萤光慢慢的黯淡下去,我突然觉得一种莫名的悲痛。我并不知道这是因为害怕会失去什么的悲哀。这种情绪象跌落尘埃的萤火虫,没有重量,没有光辉,没有生命。而她倚在我身旁,言笑晏晏,年轻的躯体焕发出生存的华彩。

  我没有去深究最美丽和最腐朽的东西之间会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只是恐惧着。

  直到某一天,我们所制造的感情也如萤火般,曾经在夜空中如此的辉煌过,最终走向了消亡时,我才发现,她的身影,随萤光淡去已渐自消失。在我记忆碎片里,自从那盏萤火坠落后,夏夜天空中便只剩下无尽的黑

  萤火虫睁开眼睛睡觉的夜里

  看见爱情飞过了工厂

  连同知了一道撞毁

  爱情出事那天

  知更鸟忽然叫得

  象个哑巴